（小说）《金老放鸟》（陈琦）

        十几年前，金仲亮从单位退休。心态平和的他，日子过得比矿上井架顶部的天轮转的还顺溜。过罢年，有一件事，在他心里起了个疙瘩，抹不平，解不开。就是那5只养了近十年的鸟儿的去与留！
        金老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，不烟不酒。嗓子养得亮堂，底气足。年轻时，在采、掘、开都干过。那些年，他升井回来，进入房道口总会吼几嗓子。他说，嚎一嚎，浑身舒坦。家里头，金婶听到歌声，便吆喝闺女：端菜上饭，“歌唱家”回来了。
        你别说，金老的嚎，还嚎出过名堂。有一回，中国煤矿文工团来矿区慰问演出，互动的时候，他胆大，小跑着上台，和一名叫黄鹤祥的歌手合唱了一曲《九妹》。还有模有样的和观众握手致意，一点都不怯场。
        退休后，他热衷起养鸟。一只百灵、一只画眉、一只红靛颏、一只白头鹎、一只绣眼。都是羽色美丽，身形精致，活泼灵巧。且善鸣喜叫，婉转多韵，悦耳动听。尤其是那只红靛颏，极善模仿蟋蟀、金铃子、油葫芦、金钟儿等虫的鸣叫，几可乱真。
        每天上午九点，金老揣着水杯，挑着鸟笼来到一片槐树林遛鸟。
        林子那头，是一座矸石山，长长的斜坡到顶，三面陡坡落下。矿上生产那会儿，卷扬机牵着“歪歪车”轰隆隆爬到最高处，车斗倾翻，呼啦啦，煤矸石顺坡滚落下来。下面，手持抓钩和口袋的“拾炭人”便一拥而上……
        这个场景，已定格在上了年纪的人的记忆中。老区煤炭资源枯竭，矿井悉数关停。后续的矿场都在新区。经过几年的生态修复，矸石山早已身披绿装，四季皆秀。
        金老的5只鸟笼错落挂在枝桠上。百灵的清脆、画眉的婉转、绣眼的激越，和着他中气十足的歌声，愣是把小树林变成了户外“音乐厅”。
        老伙计张老羡慕道：“老哥，你这日子哪，神仙都比不过！”金老嘴上笑着应和，心里却总觉得少点什么。
        笼子里的鸟儿扑楞着翅膀，上下跳跃，想冲破牢笼，不成。仍不甘心栖息在逼仄的空间，反复尝试……发出的啾鸣，外人听起来觉得充满灵韵。可金老不同，他养鸟久，熟悉鸟的习性，鸟的喜怒哀乐……笼子里每只鸟啥心思，他心里门清。
        这些年，老矿区的变化像被施了魔法似的。矸石山四周的荒坡种满了杏树、梨树、桃树、枇杷，疏密有致。刚入春，粉白嫩红的花瓣儿，从树上落下来，铺了一地。蜜蜂、蝴蝶、蜻蜓嗡嗡，围着花转。原先，偌大的采煤沉陷区已然改造、修复成一个湖泊，连通了淮河。深水区域铺设了连片的光伏太阳能板。浅水区开发了水上游船观光和嬉水游乐项目。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，空气清新；徜徉湖边，心旷神怡。
        金老居住的小区，是十几年前棚户区拆迁后新建的楼房。房前屋后种满了香樟、广玉兰、桂花、月季、蔷薇。全天都能听见楼下传来清脆的鸟鸣声，像是有乐手在枝头拨弄银铃。
        几只鸟在不远处的桃枝上，抖动翅膀，清亮的叫声从林间响起，此起彼落……金老坐在马扎上，听得入迷。恍惚间，他觉得眼角有点儿湿。
        半个月前，金老去社区办事，听工作人员说矿区要升级生态修复，后山含湖泊湿地要建鸟类自然保护区，留鸟会越来越多，候鸟会择栖而至。还要成立老年生态宣传队。金老当时没吱声，路上走着看着想着——是啊，现在山青水秀，蓝天白云，连小区里都鸟语花香的。鸟儿本就该在这样的天地里自由歌唱，又何必把它们关在笼子里，禁锢它们本来的灵性？
        回到家，金老在沙发上坐了足足有半个钟头。他站起来，撸了撸袖子，像是下了决心。他把5只鸟笼一字开排在阳台。先打开最左边的鸟笼，那只养了三年的百灵鸟先是愣了愣，接着抖抖翅膀，试探着飞了出来，在阳台外侧盘旋了一圈，便朝着后山的方向飞去，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。金老又打开第二只画眉的笼门，画眉唱着歌掠过窗台，落在小区的桂花树上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像是在跟他告别。
        一只接一只，金老把最后一只白头鹎的笼门也打开了，它扑棱着翅膀，在他头顶绕了三圈，然后朝着蓝天飞去，越飞越高，最后融进了一片流云里。5只鸟儿，全部回到属于它们的天地。
        老伴端着刚蒸好的馒头出来，见鸟笼都空了。惊讶，不意外。笑着嗔道：“你这怪老头，养了十年的宝贝，说放就放了？！”
        金老心不舍，脸却不显，唯有释然。他搓搓手，自语道：“万水千山总是情。鸟儿的情，自然在山水林草间！你看现在，不用笼养，不用喂食，照样能听见它们的歌声，比笼养鸟的叫声好听百倍呢！”
        没过几天，金老就揣着社区发的报名表，去了老年艺术团。报名那天，他特意亮了一嗓子，一首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》唱得字正腔圆，尾音悠长，艺术团团长一拍大腿：“金老，你这嗓子，绝对是艺术团的台柱子！”

作者：陈琦